书房之内,曹云看着一身布袍的田汾,淡淡地道:”我当着万千将士的面,扇了你女婿一记耳光.”

  田汾哑然失笑,”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为了这个专门来找你的麻烦的吧?”

  曹云眉毛一挑,”当然不,我只是亲口告诉你一声,如果你是为这个来找我的麻烦,你还配做我们大齐的首辅么?”

  田汾点了点头:”我知道,你是为了张衡麾下那上万龙镶军将士而打的.”

  曹云声音沉痛地道:”他们本来不应该死的.当时我已经与秦风达成了所有的协议,明人将放弃对勃州的支持,将周氏一族撤往大明,我们可以很轻松地收复勃州,但就在此时,消息传来,曹辉劫持了宁知文,当时秦风便勃然大怒,怒气冲冲地对我说,齐人坏了规矩.”

  “就这一点而言,秦风倒也的确没有说错,我们的确坏了规矩.所以张衡统率的龙镶军被他们偷袭全军覆灭,陛下也忍了.”田汾竟然表示赞同,让曹云颇为意外.

  “上万龙镶军精锐,换一个宁则枫,值得么?”曹云看着田汾,问道.

  “值不值得,现在我还不知道,要看看那宁则枫那底能做出多大的事情来.”田汾缓缓地道:”但我们赢得了一个机会,虽然这个机会是拿上万精锐的性命换来的.如果没有这个机会,我们以后损失掉的,可能远远不止万人精锐.张衡的全军覆灭,让我们更加坚持这一点,大齐的水师,必须迎头赶上来.殿下,你是军法大家,你想想,当我们大齐上千里的海疆线无法设防的时候,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?”

  “这一次,我亲眼见到了大明的水师战舰,甚至登上了他们的那艘五层战舰大明号.”曹云闭上眼睛,似乎在回忆那巍峨的战舰身影:”扑面而来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来,大明的水师已经形成了强大的战斗力,而且那秦风很明白地告诉我,做到这一点,他们用了数年的时间,首辅,我们还来得及吗?”

  “来不来得及,都要做,只要做了,就有机会.”田汾笑道:”殿下原本是百折不挠的人物,怎么这一次回来,似乎有些心灰意冷?”

  曹云募地睁开了双眼,眼中炯炯逼人的眼神,让田汾心头也是一震,”首辅,我看到了一个欣欣向荣,万众一心的帝国正在崛起,我看到了他们每一个人那深深蕴藏的野心,上至朝堂百官,下至乡野村夫,他们对于大明的未来充满着无比的信心,这让我从心底里感到战栗,首辅,你知道吗,我现在就有一种冲动,马上,立即集合起全大齐的兵马,以巨山压顶之势向明国发起全面的进攻.因为我害怕,时间过得越长,我们就越不是他们的对手.”

  曹云跳了起来,有些狂燥地在屋里走来走去,”首辅,如果不是亲眼所见,你无法想象那一切,似乎每一天,明国都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,我去的时候,桃园还是一片荒芜,百里无人烟,我回来的时候,却已经村子星落棋布,炊烟袅袅升起.我去的时候,桃园没有一条像样的大路,回来的时候,一条水泥大道已经直通国境.我去的时候,他们的轨道车还没有通达越京城,我走的时候,却坐着他们的轨道车一路从越京城便到了武陵.你知道我从越京城到武陵用了多长的时间吗?九天而已,这还是走走停停,如果在战争时期,他们全力开动起来,我相信,最多六天,他们就可以将大量的军队,物资从越京城送到前线来.”

  “首辅,如果让他们这样发展下去,我们怎么是对手?”他突然停了下来,站在田汾的跟前,弯着腰,逼视着田汾.

  田汾的眼神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,直视着曹云炯炯发亮的眼睛,问道:”那么殿下,现在如果我们大齐全力出兵,有没有可能一击而功成的把握?”

  一击而功成?曹云的眼神迅速地黯淡下来,倒退了两步,颓然地坐回到椅子上,摇了摇头:”没有,即便是现在,我也认为那将是一场艰苦的决斗.胜负或在四六之数,但我们总还是占着优势的.”

  “不,我不这样看,这个胜负之数,或者颠倒过来才对.”田汾道:”千里海疆,处处无防,代表着明人可以将战火肆意烧到我们大齐的任何一个角落,这会极大的破坏我们大齐的生产力,使我们在经济之上遇到极大的困难,打仗,打到最后,就是看谁的实力最为雄厚,而明人肯定要这样一场消耗战来让我们的国力耗尽,我们无法短时间内打到他们的腹地,他们却可以让我们大齐没有一地安宁.而且亲王殿下,你怎么敢确定,我们大齐就能上下一心团结在一起呢?那些已经穷途末路的豪门世家,会因为战事的突然爆发而欢呼雀跃的,他们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乱世,因为他们又可以像野狗一样从中渔利,迫使朝廷答应他们的种种请求,他们不在乎换一个主子.现在朝廷对他们已经到了图穷匕现的关键时刻了,岂能为山九仞,功亏一篑?”

  “大战一起,明人必然会放弃现在对楚国的战略,竭尽全力对付我们,我们将面临内忧外患,这一场仗,以我来看,是会输的,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宁可放弃横断山区,再让出一个战略要地给明人,也要换来一段时间的和平的原因所在.”田汾厉声道:”秦风的注意力现在都在楚地之上,他也不想打一场毫无把握的仗,时间,对他来说是有利的,但于我们而言,又何尝不是如此呢?只要我们大齐消除了内患,万众一心,即便是让他握有了楚地那又如何?至少到时候,胜负之分也是五五之数.”

  “如果现在就开打,让我领军,我有把握将这场战事的胜负之数变成六四,我六他四.”曹云嘶声道.

  田汾沉默不语,但他坚定的眼神,却无疑是已经告诉了曹云答案.

  “陛下,就这么不相信我吗?”他大吼了起来.”我只要不想让我们大齐以后失败而已,我只是想挣得这一个机会而已,我对他的皇位没有兴趣,一点兴趣也没有.”

  “殿下稍安勿燥.”田汾镇静地看着曹云,”有时候,某些事情并不是以你的意志转移而转移的,我来说一个假设,假设在某一个地方,在万千将士聚集的场合,突然你的部下便拿来了黄袍,强行披在了你的身上,簇拥着你向长安行来,你能怎么办?斩光这些部属?还是你自己以死明志?”

  曹云瞪大眼睛看着田汾.

  “所以,没有人会冒着这个风险.你在大齐带兵数十年,现在大齐能打的悍将,你说说,有几个不是出自你的门下?有几个没有受过你的恩惠?即便是知道皇帝现在对你很不感冒,他们仍然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,一个一个地上书替你说话,你也是熟读史书之人,你说说,那位皇帝能放心你再度回到军队之中重掌军权?”

  田汾拍案而起:”你没有篡逆之心,你敢保证你的那些部下便没有想着拥戴之功,没有想着当一回开国功臣吗?我们能给他们一丝丝这样的机会吗?”

  曹云眼中露出了绝望之色.

  田汾放缓了语气,”这才是陛下让我亲自到常宁郡来的原因,因为有些话,没有人敢说,也只有我来说了.”

  “我本一心向明月,奈何明月照沟渠!”曹云双手捧住头,弯下腰,将头深深地埋在两腿之间,肩头不断地耸动着.

  “亲王殿下,现在的大齐,必须有人要退一步,而这个人,当然不能是陛下.”田汾看着曹云,接着道:”只能是你,所以,请为了大齐,即便是受了委屈,也打落牙齿往肚了里吞吧.”

  他站了起来,深深地向着曹云一拜到地.

  曹云直起身子,惨然一笑:”我明白了.你来常宁郡,除了说这些话外,想来还有别的事情要我做,你们赢了,想要我做什么,尽管吩咐吧.”

  “多谢亲王殿下.”田汾再次深深一揖,”陛下要亲王殿下做的,当然便是聚歼豪门世家的首脑人物,要将他们一网成擒.”

  “谈何容易?”曹云道.

  “对别人来说这是一件难事,但对亲王殿下你来说,就很简单了.”田汾诡异地笑了起来:”豪门世家不是一直在苦苦地接触您,希望你成为他们的一面旗帜吗?我们给他们这个机会.”

  “什么意思?”曹云反问道.

  “我身上带着一道旨意.”田汾笑着道:”这是一份皇帝陛下斥责亲王殿下悖逆无道,图谋不轨,要将亲王殿下拿下问罪的一份旨意.”

  曹云目光闪动,”这会有人信?”

  “当然有人信.妙得是,亲王殿下当着万千人的面打了曹辉一记耳光,打得真是妙,真是好,这等于是将亲王殿下与朝廷的分歧广而告之了.豪门世家现在已经是穷途末路,病急难投医了,看到亲王殿下这样好的一面旗帜岂会不用?”田汾笑道:”我们会在常宁郡将你就地拿下解往长安,然后便等着那些人上钩了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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